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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耋犹盐
——怀念柳大纲先生
胡亚东
(《化学通报》编委会顾问)
大纲先生80寿辰时我送了他四个字“耄耋犹盐”,朋友们多不解。盐者艳也,又,大纲先生为我国盐湖科学之奠基人,不用多说,大家就明白了。如今大纲先生离开我们整整10年了,他那慈祥的面容,宽厚的胸怀,对新事物的追求,对后生的提携,仿佛永远不停地鼓励着我们。
1955年7月我从前苏联读完研究生回国,我将在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的实验室中渡过以后不知多少个岁月,这是多么美好的现实呀!火车过了满州里,一种全新的、无比激动的感觉一直涌在心头,这在今天回想起来也是难以形容的,46年过去了!然而在这几十年研究所的生涯中给我从学术到做人的影响最大、最多的却是大纲先生。大纲先生从不“说教”,他的学问融入了他全部的教养,平时待人从不疾言厉色,但是从他平和的面容和言谈中却都能体会到一种对科学的追求、浓厚的文化氛围和深深的民族感。在大纲先生的眼神中总是流露着既理性又感情的执着、宽容、希望,那种责任感是典型的20世纪老一代知识分子永远追求的理想。
1955年8月大纲先生约了袁翰青先生并带上我一起去中关村刚刚盖好的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的大楼。那时,去中关村化学所最好走的路是沿当时31路共公汽车到清华南面的兰旗营下车,步行约200米穿过一片泥泞的树丛和散落的几间破旧民屋即可到达化学所。路上柳、袁两位前辈无比兴奋地谈论着化学所和中国化学科学的发展。我这个后学当时还不懂什么“发展”、“未来”等等,脑子里想的只是我从事的狭狭的高分子化学。他们的谈话给我很深的印象,原来科学还有如此宏大的景观,从此种下了我在思想中对科学宏观现象的关注。同时,我也常常把今天化学所的高水平的研究和那泥泞破旧民屋在我的感情中联系起来!大纲先生的形象也越显得高大。
大纲先生是我国早期研究分子光谱的先驱,但先生却很少谈及他的成绩,当我看到1935年先生研究氰类化合物的光谱文章时,却感到在那个时代的中国这类研究的意义令人钦佩。我是在1955年8月在科学院学部恽子强先生介绍认识大纲先生的,恽子强是我们非常尊敬的长者,他向我介绍时说大纲先生在筹建化学所工作中非常重视各方面的人才,又说大纲先生本人就是难得的化学家,要我好好协助大纲先生并向他学习。当时我的确不解其中之深意,多年后这话曾引起我对大纲先生的为人的认识起了重大作用。80年代大纲先生曾找出他30年代为商务印书馆的《万有文库》撰译的《化学之发明与发现》三册给我看,并谈及科普及科学史之重要。后来我问多位和柳先生熟悉的同事,几乎无人知道大纲先生曾于30年代即有这方面的著作出版。事有凑巧,我曾和化学史家周嘉华谈及此事,他也是偶然在旧书店找到这三册小书,即以10元购得,并赠我留念。如今,这三册珍贵的作品成为我常常翻阅以思念大纲先生之信物了(柳先生逝世后,他家中一直没找到此书)。此书译文流畅,文、白相间之文字读来令人有无限沧海桑田之感。
文革中大纲先生和我都被“专政”,但是化学所的同事们都知道,柳先生从不讲假话,正气凛然。住在专政队半夜两三点我常听到大纲先生沉重的脚步声,知道是被“疲劳轰炸”回来了。受大纲先生的感诲,我在无情的“提审”中也从不讲无中生有的话,坚持说真话。文革后,大纲先生从不提文革中的事,这也是一种宽厚的气度,有时我们真学不来呢。大纲先生的品德在中国化学界是众所周知的。我们熟悉的前辈化学家中,杨石先、曾昭抡、黄子卿、高崇熙、张青莲,或受业或有工作关系,都有崇高的品德,从他们的身上能够继承无限多的精神财富。大纲先生却是我共事时间最长的长者,怀念大纲先生时,常常激起我自省之情。
大纲先生离开我们十年了,要我们怀念的东西太多了,要我们思考的东西太多了,要我们反省的东西也太多了。他若能看到这十年中国的变化,进步,科、技的发展,他会满足的。但他也一定会用他又热情又冷静的思考为今天的现实所感动。大纲先生,我们永远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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